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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夭才子的感伤记事

早夭才子的感伤记事

古代典籍看起来遥远而崇高,但也不过是当时日常的截面。更靠近一点看,经典往往也具有现代意义,有时嘴砲唬烂、有时更如网路乡民那般机锋生动。

即便过了几个星期,才女作家骤然离世的消息仍然在脸书、在媒体被铺衍,被转载。发表会或访谈影片、小说的书影、断片、分明是八卦杂誌胡掰瞎诌的想像⋯⋯让整座动态墙镜面瘢痕斑驳。

我们无法接受的何止是早逝殒落的生命,更是对无以逼视的才华光晕伤弔与惋惜。无论对读者或对文学史而言,只留下这部作品真的太少了,真的不够。凡读过的读者想必对那浓烈焦灼的风格印象深刻──对善恶的诗意般讴歌,审美或审丑挥发到极致,富饶的意象,失控的比兴寄託或抒情传统,太多可以深论可以索究的。但这些就此就这幺被打断了。没了,空了,停止了,全都不见了。

这两週我的诗选课,正好教到中晚唐之际诗人、有「诗鬼」之称的李贺。李贺过世时得年二十七岁,即便在那个平均寿命四五十岁的前近代,这样的岁数仍算是正值壮年。由于诡奇险僻的诗风,加上各种苦吟呕血的传说,让李贺其诗其人都成了传奇的一部分。而最着名的大概是他临诀人世之际与绯衣人的故事:

长吉将死时,忽昼见一绯衣人,驾赤虬,持一板,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,云当召长吉。长吉了不能读,欻下榻叩头,言:「阿弥老且病,贺不愿去。」绯衣人笑曰:「帝成白玉楼,立召君为记。天上差乐,不苦也。」长吉独泣,边人尽见之。少之,长吉气绝。(李商隐〈李长吉小传〉)

这段其实算白话,李贺弥留之际,见到了玉帝使者,骑着《中华一番》才会出现的飞龙咻咻咻到他面前,拿着写了古代篆书的石板(其实就是生死簿或死亡笔记本的概念),李贺看了半天看不懂,想到老母尚病,于是与死神讨价还价。但死神给了一个他没法拒绝的理由:玉帝造了白玉楼,需要李贺为之提记,只好提早将他聘去天宫。这件事当时尚有人证,李商隐此记据说来自其姊转述,实在不容置疑其伪。于是乎我们有了「玉楼召记」这般的輓辞。

我觉得真正读之令人悲摧的,是李商隐这篇小记的最末:

呜呼,天苍苍而高也,上果有帝耶?帝果有苑囿、宫室、观阁之玩耶?苟信然,⋯⋯何独眷眷于长吉而使其不寿耶?噫,又岂世所谓才而奇者,不独地上少,即天上亦不多耶?

很显然,这玉楼召记的传说,只是为了说服生者。若将「天妒英才」这类成语给具象化,差不多就成了这故事。但即便有了故事,我们真的能好过一些抑或聊慰一些吗?或许也只是被遗留在此世的我们,故作坚韧或强忍悲伤的姿态吧。

事实是,耀眼而无法直视的才华太少见又太稀薄了。就像书中如降灵如着魔般的美好意象──主角捧着摄影机在雪地里旋转飞舞,背后的风景被拖曳,被绵延,被拉长,成了高速路又如整座星空视觉暂留的横幅窗景。「空间硬生生被拉成时间,血肉模糊的」。

非要那幺痛那幺虐那幺伤,那幺镂心擢肾,我们才真正能认识所谓的「才华」,像那句徵引到陈腔滥调的俗谚,「此曲只应天上有」。但上天到底是什幺?上帝又到底是什幺?用李商隐这篇名曰小传实则是祭文的说法——这样的作品在天上也太少了,这样的才华在另外一个世界也是那幺难能可贵。尤其是这些年惯看了太多的盗版,冒牌或伪物,他们贴出丝毫才气灵光与韵律感也无的文字,在脸书上毫无羞赧地嚷嚷什幺文坛贵圈,似是而非。

这时我们才真正像扰动一个晨梦,一座停满鸥鸟的珊瑚礁孤岛那样警醒了过来。最后我们能做的似乎实在太少,甚至只剩下複写一次「玉楼召记」的典故或輓辞,聊以长叹或感伤,慰亡者以安生者,才好让这些被吹膨吹胀的意象语句重新活一次。就像曹丕《典论.论文》这篇核心古文里必考默写的摘句,「年寿有时而尽,荣乐止乎其身」,接下的句子无论是否巧言令色,我都还能背诵,但似乎再无意义。

但我们非得相信其意义,相信这样的文字与才华得以从此被留了下来。趋近于光,趋近于爱,然后趋近于永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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